還魂

放學後，吃晚餐時，賈伯伯又提起另一個故事，也是我「唯二」記得的故事。第一個是上一篇的輕功，這是第二篇。

關於賈伯伯請參考輕功這篇文章:


國民黨要找人當兵，小柱(賈伯伯)二話不說就去參加了。他跟家裡說，戰亂時代當兵最好，有吃有住還有糧餉。等過幾年戰爭結束了，他也存夠了錢，就可以回家蓋房娶妻了。


加入了軍隊後，跟著到處打土八路。常有弟兄在戰爭中陣亡，也常有新夥伴加入。有天來了一個弟兄，跟小柱差不多年紀，20來歲。平常沉默不語，老是對著天發呆，又常常唉聲嘆氣，行為舉止一點也不像年輕人應有的活力，倒像4、50歲的人。他姓李，因為他的舉動古怪，隊上的人都叫他李佬，他不引以為意，反倒像是應該的。


那天軍隊來到一個小村莊，行經一座圍牆時，李佬突然不走了，逕自站在那裏，過了一會竟然還哭了起來。這個舉動讓大夥愣住了，帶頭的班長，看到部隊停下來，氣的大聲開罵。聽到李佬在哭，損及革命軍人形象，更是氣的一巴掌往李佬臉上刮去，大罵『你發甚麼神經病，哭個屁阿。』隨即用家鄉土話足足罵了一大串。趁著班頭剛罵完換氣，尚未繼續罵之前，這時候李佬回話了: 『我的屍體埋在這裡。』


這短短的一句話，讓原本騷動的部隊，霎那間安靜下來。

班頭又一個巴掌挂過去:『你是豬頭瘋嗎，再講一次。』


這次李佬用近乎咆嘯的聲音回答: 『我沒騙你，我的屍體真的埋在這裡，就在這座圍牆邊，不信你去挖。』


也不知道安靜了多久，有個好事的弟兄終於說話了: 『那就挖吧，看看是真是假。』接著其他弟兄也跟著起鬨，班頭沒考慮多久，就說: 『挖。我看你到底搞甚麼鬼。』


那個好事的弟兄吆喝著另外兩個人，就這麼三個人跑去挖了。挖了約半個腿高後，真的挖到一具身著藍布衫的骨骸。


大夥不可置信地看著李佬，只見他喃喃自語: 『陳禾，4年前死於盜匪之手。幸得大仙相助，一絲遊魂投身於此軀體。』說完，便脫掉上衣，將挖出的遺骸包起來，然後帶著離開。


眾人看得目瞪口呆，等到回過神來後，小柱第一個發難，口中喊著李佬，要跑過去將他帶回來，結果卻被班頭攔住，班頭只講了一句話：『讓他走，他已死了。』


『後來呢? 』我趁著嘴巴空檔時，問著賈伯伯。


『哪有後來，他就走了阿。沒人知道他去哪，也沒有人會追究他去哪，他只是變成我們茶餘飯後的話題。』賈伯伯說著。


『喔~~』我繼續吃著我的晚餐。


『李佬是借屍還魂囉。』我提出我的問題，嘴巴還在吃著東西。


『應該是吧，他也沒說他投的這個身體是誰的，只說大仙幫他投的，也不知道哪位大仙。』


『喔~~』我繼續吃著我的晚餐。


後記:

賈伯伯原本只是要當個幾年兵，這一當兵，跟著國民黨南征北討，誰知道最後竟落腳在台灣。離家40個年頭後，兩岸開放，賈伯伯才有幸得以回去2次，第一次回去探親，第二次回去就直接住下來，完成他回鄉落葉歸根的心願。

輕功

當年在台中念高中時，因為老家在南投，所以父親就安排我住到台中朋友家。他這個朋友很有名，因為職業關係，到處遊山玩水常常不在家，所以房子常常空著。也因為這個緣故，我才有機會住他的房子，成為我高中三年來的宿舍。

在這之前，父親的朋友還怕房子太久沒住，生灰積塵，所以還請了一個人當管家。這個人年紀60多歲，他姓賈，我都叫他賈伯伯。

賈伯伯是一個老兵，跟著國民政府來台，打過好幾次戰役。我跟他的交集，僅只於下課後的吃飯時間，一邊看著電視，一邊聽他過去英勇的事蹟。吃完飯後，就一溜煙的跑回自己房間，做自己的事情。

當時只是聽故事，也沒太在意，更別說去紀錄一些事情，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很可惜。賈伯伯已過世多年，他身上所流傳著的回憶，如同龍應台的著作「大江大海1949」，那一代人的顛沛流離，如同大江消失於大海之中。

輕功是他跟我講的故事之一，也是他自己的親身經歷。

賈伯伯小名小柱，故鄉在湖南長沙裡的一個村莊（具體地名我早已忘記）。小時候偶爾要幫忙到長沙市集，去採買一些油米等用品。從他老家走到市集大概要半天的時間，平常他都是跟著表哥一起去，這天因為表哥要幫忙做莊稼，所以只剩下他一人去市集。

他大約走一個鐘頭後，看到一個漢子在路邊坐著休息，他想說休息一下，順便有人可以聊天，於是就跟那個漢子胡扯起來。扯了沒幾分鐘，那漢子站起來便說要走了，還問他道：「小娃娃你要去哪？」小柱回答：「我要去市集。」那漢子說他順路，可以送他一程。不過那漢子也警告他，待會緊閉眼睛，並抓緊他，不管聽到任何聲音都不准睜眼及開口，否則出了問題甚至死人，他不負責。

賈伯伯說他當時還小沒想太多，也沒問他為什麼，看著他一臉嚴肅不像是騙人的樣子，就馬上答應。其實當下他是想說有這麼一個好心人要戴他到市集，管他要做什麼，就給他呼攏答應了。

漢子把他馲在背上，他也依約閉上眼睛。接下來的路程，他感覺到那漢子似乎上上下下的跳躍，又聽到呼呼的風切聲在他耳邊。他好幾次想睜開眼看看，那漢子到底是走哪條路，風這麼大又這麼顛簸，需要上上下下跳躍。但他又想到睜開眼睛會死人，嚇的又打消念頭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那漢子驟然停下來，並把他放下來跟他說道：「小娃娃你可以睜開眼睛了。」

他張開眼後，卻楞了一下，市集？已經到市集了？等他回過神來，想跟那位漢子道謝，那個漢子卻不知道到哪了。

他去跟人家問時間，才知道從遇到漢子的地點到市集，只花了一個鐘頭，而這段路程原本卻要走上4個鐘頭。

他買完東西後回去，家裡的人訝異他這麼早回來。他將路上發生的事講給大家聽，眾人議論紛紛，有人說小孩胡扯，但是東西確實是從市集買回來了。有人說他遇到神仙了，結果當天整個小村莊都在講小柱遇到神仙的事。

之後每次去市集，就會想找當初的那個漢子，可惜再也遇不到了。多年下來，他告訴好多人這個故事，其中一個同學跟他說會不會是遇到輕功高手了？而他自己也一直在想，當初他遇到的是神仙，還是會輕功的人？

後來賈伯伯認為他是遇到會輕功的高手，當初叫他閉上眼睛，可能是在跳躍時，擔心小孩子怕高會嚇到而摔下來。

如果那漢子是神仙，應該是用飛的，不應該上上下下的跳躍吧。